在喧嚣都市的一隅，有一处安静的画室，推门而入，扑面而来的不是墨香，而是一股清冽的、仿佛从深谷幽涧中流淌出来的气息。四壁之上，竹影婆娑，绿者如翠玉凝霜，红者似朱霞坠露，紫者若云岫含烟，金者像佛光普照。这些竹，皆出自画家姝瑞之手。她笔下的竹，早已超越了“画”的范畴，而被世人称为“供奉于菩壇所使”的灵物。
初
见姝瑞作画，便觉是一场仪式。她净手、焚香、凝神，而后落笔。笔尖触纸的刹那，仿佛有风从画中生出，竹竿一节一节地生长，竹叶一撇一捺地舒展。她画绿竹时，用的是清晨竹叶上收集的露水调墨，那种绿是活的，有呼吸的。她说：“绿竹主生发，助鸿运，清气场。人若肝火旺、心气燥，看我这绿竹，看久了，眼睛会亮，心头会松。”她画绿竹从不打底稿，全凭胸中那股清气流贯而下，画成之后，整幅画仿佛能吸走观者肺腑里的浊气。
而朱砂竹，则是另一番气象。她将上好的朱砂细细研磨，兑入陈年宣纸的纤维里，画出的竹竿赤红如朝霞染过的铁线，竹叶则像一把把驱邪的短剑。有人说她的朱砂竹能挡煞，她便笑：“煞不煞的我不懂，但画里那口正气，是真的。”一位曾请她画朱砂竹的老先生，将其悬于宅中堂屋，逢年过节总要上三炷香。问他为何，他说：“这不是画，这是守门的将军。”
最令人称奇的，是金竹。姝瑞调制金竹的颜料，用的是鸡冠血与细朱砂，按古法比例调配，再掺入金箔研磨的粉末。这种颜料画出的竹，在阳光下是金灿灿的，在烛光下却泛着一层温润的血色。她说：“金竹要的是富贵气，但富贵不能浮
，得沉。鸡冠血是至阳之物，朱砂镇得住金箔的燥。”她画金竹时，笔速极慢，每一节竹竿都要屏息三次方能画完，仿佛是在用气焊金。画成的金竹，远看是金光普照，近看却能瞧见竹节里隐隐的血线，像是有生命在里头流淌。
至于紫竹，她偏爱用西域来的紫草汁调墨。紫竹画成，不似前三种那般张扬，却有一种“紫气东来”的雍容。她说：“紫竹最难画，因为紫色俗了便成妖，雅了便成灰。要让它既贵气又沉静，就像清晨站在山顶看日出前的那一瞬天光。”她画紫竹往往在月夜，不开灯，只点一截紫檀香，画着画着，满屋子都是檀香与紫竹交缠的气息。
姝
瑞画竹，从不画孤竹。她的竹丛里总有几枝横斜的，她说那是“迎风的耳朵”，听风也听世人的愿。有人求画求子，她便添一枝新笋；有人求画求财，她便让竹鞭弯个吉利的弧度。但她从不画倒垂的竹枝，理由是：“竹可以弯腰，但不能低头。低头就泄了气，气一泄，画就死了。”
画室墙上挂着一幅她早年画的绿竹，宣纸已经泛黄，但竹叶依然像刚摘下来似的，脆生生的。那幅画她不卖，说是留给自己的“药”。累了看一眼，烦了看一眼。有一次，一位老和尚来访，盯着那幅画看了半炷香，临了只说了一句：“这竹子里有风，风里有菩萨。”姝瑞听后，对着画拜了三拜。
如今，姝瑞的画早已一纸难求。但每隔半月，她仍会关起门来，铺开四张宣纸，绿、红、紫、金各画一张。画完便挂在墙上，谁也不让碰。她说：“四色竹得轮着看，轮着气才顺。绿竹养肝，朱砂护身，紫竹提气，金竹聚财。这四样，人活着缺哪样都不行。”
暮
色漫进画室时，她正巧画完一枝金竹。最后一笔收锋，整枝竹仿佛微微一颤，接着便定了格，像是从纸里长出来似的。她搁下笔，退后两步，眯着眼端详，半晌，轻轻说了一句：“竹子这东西，画到最后，画的都是人心里的那口气。”窗外有风过竹丛，沙沙的，像是千年前郑板桥的叹息，又像是千年后某个观画人的心跳。
编后：:尹淑鸣、山东临朐县人，字姝瑞，号竹隐居士，专攻墨竹。其独创的朱砂竹、鸡冠血金竹技法，被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若有缘人想求一幅“能喘气的竹”，可于每月初一、十五至城南竹隐画室，听风、看竹、品茶。她说：“竹不等人，等的是那口愿意静下来的气。”
常务副总编辑：李志俊
